
第七章、新世纪瑜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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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干杯!干杯!”
“对,让我们干杯!”旁边席上有人附和着。劳伦斯・钟骄傲地站着,一手举着杯,一手抓着椅背使自己站稳。他一再设法让应邀而来的二百来位客人听到他的声音。菜一道一道地上着,酒一次一次地斟着,兴意正浓。服务员们忙碌着,有的在清理桌面,有的则端着更多的盘碟,穿梭于走廊门洞,空气中充满了雪茄的烟雾,乌云般地在每张酒席的上空飘浮着。杯边碰撞声、谈话声和中国音乐声,汇成一个极不谐调的杂音,但似乎无人注意到,更不用说计较了,相反,倒更增加了筵席的欢乐气氛。
劳伦斯・钟光滑的圆脸上并没有沮丧的神情,尽管他的叫声并没有被客人们听到。从傍晚开始他就一直在喝酒,现在感到有点飘飘然了。由于酒的热度使得他平常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,并从鼻子扩至全身,领带紧打在硬挺的衬衣领上,加上他平日穿的那套深蓝色西服,给人一种被勒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。他正用汤匙敲着酒杯,徒劳地企图引起客人们的注意。
“钟硕龙,坐下来嘛!”秀莲拉拉他丈夫的外衣催促道。她并没有指望丈夫会听从她的话,只是为了坐在她左边的好友杨太太宝玲,她觉得有必要懂礼节地做个样子。看到丈夫没答理她,她便斜过身子,对广施说:“你碰也没碰烤乳猪,怎么了?我答应过你母亲我会象照顾儿子那样照顾你,所以别让我生气,好好吃吧。”
“姨妈,我吃的食物已到嗓门眼了,再也吃不下了。”广施并没有撒谎。劳伦斯姨父已命令服务员把菜单上的每一道菜都要给广施来一点儿,身为荣誉贵宾,广施也觉得有义务都尝一点儿。此刻,他觉得自己已塞得象那个烤乳猪似的。那烤乳猪正放在车上被服务员们推着从一席到另一席,一片一片地切给每个客人。看着那被烤熟了的动物被人推来推去,眼睛象个玻璃球似的呆滞着,嘴被一个熟苹果拨弄着,广施猛然意识到一两天前这小动物大概还活着,也同样象在这大厅里的任何人一样呼吸着。下午早些时候听的课,《博伽梵歌》的启示,似乎在说这动物也曾有一个灵魂,一个象任何人一样的灵魂。现在灵魂去了,留下的只是一具肉尸。而且还有着更令人不安的教训,不是吗?!这些坐在这里宴席着这具肉体的人,在来生也将会被人
宰食。这真令人倒胃口。广施以吃得太饱拒绝了那片猪肉,他并没有说出其中真正的原因。
广施感到吉米・艾伦的手肘在推他,吉米・艾伦是姨父最要好的交易伙伴。“看来,你姨父要人帮一下,”这位地产经纪人嘟噜着,然后起身走到主人身旁。吉米・艾伦身高六尺四寸,体重二百四十四,当他这高大魁梧的身躯和广施的姨父站在一起时,相比之下广施的姨父就象个侏懦。“女士们,先生们。女士们,先生们。”他大声地叫道。“请大家静一下。”他的大嗓门使整个大厅鸦雀无声,“拉里有话讲,请大家注意听。”他转向拉里,完成了任务就坐下了.
“谢谢你,吉米,”拉里答谢道。“也谢谢各位今晚赏脸光临祝贺我的外甥查理・李。”他拉过有点难为情的外甥,慈父般搂着他的肩膀。“很快就是查尔斯・李博士了。”话音刚落,掌声欢呼声四起,主人挥手示意,客人们静了下来。
劳伦斯环视着宴会厅,只见十五张盖着亚麻台布的宴会桌旁,坐着他的亲朋好友、同行要人、以及唐人街的头面人物,并全部由他们的太太们陪同着。这些熟识的面孔全是来向他道喜,庆贺他家好运的。看着他们高兴的面容,劳伦斯自己的脸上也泛起了自豪的红光。
“今晚在座的人一定都知道这孩子会有什么样的感受。我们中的许多人来到这里时都是一无所有,当然除了口袋里的破洞,”一阵赞赏的笑声骤起。“现在这些艰难的日子都过去了,我们笑着回忆过往。看着这位站在我们面前的年轻人,我们便值得为他祝贺,让我们为他的成就干杯,让我们也为伟大的国家――美利坚合众国干杯!”随着叮当的碰杯声,“美国!”“自由事业!”“查理!”之声四起。主人又一次挥手使沸腾的人们静下。“要是广施的父母能在此与我们共享今宵,那该有多好!每个做父母的都会为能有个实现他们梦想的孩子而感到庆幸。说到底,我们日夜操劳也就是为了他们。”
这时,那边席上传来一串:“为我们的孩子们、我们未来的希望干杯!”。
“我是在龙华餐馆洗盘子起家的。那时的日子可真难熬,叫我有时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该来此。”由于酒的作用,在众多朋友面前,拉里・钟有点激动了。他把手放在妻子肩上,热泪盈眶地望着各位朋友。“没有各位的帮忙,我大概还在洗盘子呢。”
“我们仍然支持你,拉里!”旁边有人说道,其他人也都附和着。
“你们是一个人所能有的最好的朋友。”拉里深受感动地说。“我能说的只是谢谢你们,谢谢你们的一切!”看到主人喉咙硬咽,激动得说不出话来,客人们便再次报以热烈的掌声。拉里挥手答谢,百感交集地坐了下来。
“你有一个象拉里这样的姨父真是幸运,”当广施回到位于艾伦先生和姨父之间自己的坐位时吉米对他说:“不是人人都能只在二十四小时内便能召集起这么多的朋友的。”
“更不用说是如此一流的安排,”阿诺德・罗生加上一句,他是隔壁珠宝店的老板,拉里这二十年来的邻居兼朋友。方方的黑边眼镜、浓密的黑发、粗粗的眉毛使瘦削快六十的阿诺德给人一种特别精明的感觉。相反,坐在他和吉米中间的他那肥胖的太太莎丽却显得较轻浮,只见她一头漂过的金发浓妆艳抹,并常因些小事便咯咯傻笑个不停。此刻,她正尝试着这餐馆的名菜“龙汤”,她先辨别着其中神秘的佐料,然后再把匙羹送入嘴里。吉米看到罗生太太犹豫的样子,便一再向他担保这汤没问题。“飞起来的除了风筝,有腿的除了椅子,游水的除了船以外,中国人什么都吃。”他开玩笑的声音故意说得很低,但仍是让全桌人都听到了,这弄得罗生太太咯咯地大笑了起来,丈夫阿诺德却轻蔑地看着她。
坐在对面的唐人街商会主席方鸣外先生反对道:“那可不全对,艾伦。恰恰相反,我们中国人是非常喜欢风筝和椅子的。”丰满的罗生太太高兴地笑得从下巴都颤动起来,在座的每个人也都大笑起来。因为此话是出自一位一向严肃的中国老者之口的。
广施出于礼貌耐着性子听着。看着大厅里的人,他觉得他们和萨拿坦・史华米太不相同了。他回忆着今天早些时候与这位灵性导师不同寻常的相遇。和这闷热的烟雾腾腾的屋子比起来,中央公园清新的空气是那样的恰人。与斯瓦米分手后,广施用了近两个小时研读《博伽梵歌》,现在已兴奋地意识到自己对席上的谈话没有丝毫的兴趣。他发现自己更喜欢萨拿坦・史华米严谨的作风和他那超人的才智。
广施又想到阿南塔,尽管他年纪轻轻,却已相当成熟,看起来他已完全明白人生的终极目标,广施看了看姨妈和她的朋友杨太太宝玲以及杨太太的女儿卡罗琳,又看了看年轻的表弟表妹约翰尼和苏珊,”只见他们正在听着袖珍式耳机,十几岁的少年无忧无虑,他们根本不理睬席上的事。其实,广施想着,他们穿的礼服也不合适。平常见到约翰尼穿着短裤、T恤、运动鞋,在街上打着篮球,而苏珊则总是和她的朋友们一起骑着自行车玩,他们的年龄怕是和阿南塔差不了多少,但差距却那么大,想到此,广施笑了。
广施的目光又转向苏珊的右边,适好与一直望着他的卡罗琳・杨的目光相遇。卡罗琳是纽约州立大学二年级学生。自从广施到美国后,卡罗琳的母亲便看上了他,认为他可以做自己的女婿。十多年前,杨先生过世后,留下了一笔可观的遗产给妻子女儿。精力充沛的杨太太又使这积蓄得到增加,因此她们不会有任何经济上的压力。将女儿嫁给一个博士会给她们已有的财富增加威望。宝玲常常对朋友秀莲强调,他们成亲后,我们双方都会得益的,广施学业结束后便不能再以学生身份在美国逗留。卡罗琳是在美国出生,土生土长的美国公民。如果查尔斯和她结婚的话,他会很容易成为一个美国公民的。
广施并不担心毕业后留美的问题,他知道象他这样有才能的研究生毕业后如果想留下的话,一定会得到永久居留权的。他并不太想受婚姻束缚,起码这几年不想。
广施用心去听着杨太太对姨妈的谈话。两人正说得火热。
广施听到了姨妈提到了那些急欲聘他的大公司的名字。他看到杨太太一听到一家公司以十万美元年薪聘用广施时,乐得眉飞色舞起来。这时,杨太太朝广施飞快地瞥了一眼,当她发觉广施也一直在看着她时,便甜蜜地笑了,这笑声让广施感到仿佛她好象听到了婚礼的钟声似的。
一些年长的中国客人和他们的太太走到主人席前道辞,劳伦斯起身答说,广施也起来还礼。他们离去后,广施坐下来看了看表,已经十一点多了,他环顾着大厅,只见大部分在人还在闲聊着,悠闲地呷着饮料。看来今天一定要拖到很晚了。广施得等到所有的客人都离开,因为每位客人都会前来亲自向他道贺一番,广施闭上眼睛,真是漫长的一天啊!
